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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愿意做事,同僚们不愿接的活计她都接,繁杂琐碎的肯做,要大量地读文卷的活计她也愿意去做,也会替上了年纪的同僚值宿。有些时候连上官都看不过去,过问一二,她便说自己还太年少了,知晓的太少了,愿意多做一些多学一些。没有哪个人不喜欢这样的同僚,没有哪个上官不喜欢这样的青年才俊。

梁茵就这样看着她,g起嘴角轻轻笑起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眸里波澜不惊,面sE冷厉,好似一点波动都不曾有过。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文札上的几处,道:“这几份文卷,找人抄录给我。”

有终没头没脑的接着去办事,过了些时日把梁茵点名的几张文卷放到一起的时候,她好似明白了什么。

那几份文卷是都是早年的贪腐案,跨得年头也很有些远,各有各的由头,瞧着没有什么关联,御史台多得是贪腐案的案卷,本是寻常至极,但字里行间看下去才能发现并非全无关联。官位最低的一个是盐道的一个巡检,盐,有终的眼皮跳了跳,但那是个倒霉鬼,因着勒索被人检举抄家罢官。再有一个是管榷茶的,再一个是工部下头管着矿的,再是户部管商税的、兵部管着铁器与兵甲,也有做县令、做州府六曹的,还有折冲府的武官,犯的事千奇百怪,东一榔头西一bAng槌。但盐、茶、矿、税、贪,叠到一起就够叫有终心惊胆战了。最高的一个是尚书左仆S,大权独掌十余年,倒台的时候抄出来家财无数,连着拔起老大一片根系。

有终心都要凉了,她盯了魏宁足有半年,却半点不曾觉察她在做什么,她竟觉得魏宁已经放弃了。

她把这些文卷摆到了梁茵的桌案上,心如Si灰。

梁茵却又笑了起来。

这才是她认识的魏修宁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把文卷推开,叹息道:“她想知道的应该都已知道了,只是不知道她要怎么出招。罢了,盯牢通政司,尽人事听天命罢。”

半年里,她与魏宁竞并驱争先,各显本事,一场没有交锋的争斗已快到了尾声。梁茵已做了自己能做的事,若真叫魏宁斩落马下,她也愿赌服输,这局棋已尽兴了,足矣。

同一时刻,魏宁也在与风清交代,她把风清的身契还给了她。

风清捧着薄薄的那张纸止不住地颤抖:“大人?”

“不必有这张身契我也信你,”魏宁笑道,“若我有不测,你回她那里去罢,我再与你手书一封,她不会难为你的。”

风清含着泪,将落未落,哽咽道:“大人,何至于此啊……”

魏宁却道:“在世人眼中,我或许是不忠不孝不义,我本也没有什么面目活于世间。可我的忠义有我的理,我有我坚持的道要走,我要去践行我的忠贞了,快哉,快哉。”

“大人……我陪你一道!”

“不必,我有事要你去办,”魏宁仍是噙着笑,淡然道,“我有多少资财你晓得,分一半与你们,好叫你们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这里有一封书信,若我回不来,你连同另一半钱财替我送回家中。这处宅子还给她。”

“那位……没有书信或口信带给她么?”风清一边拭泪,一边问道。

魏宁叹了口气,道:“她都知晓的,便不说什么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风清自知她主意已定,劝说无望,只得含泪应了。

魏宁斋戒沐浴,第二日换了簇新的一身官袍,揣上折子上朝去了。

晚些的时候,梁茵得了快马自城中传来的消息,侍御史魏宁当朝上书直谏陛下,直言陛下妄念牵之而去锐志,自觉道成而耽于享乐,大修g0ng室,放任吏贪,赋役增常,盘剥无度,加之水旱靡时,以致盗贼滋炽,民不聊生,哭告无门。天下乃陛下之家,人未有贪一时之小利而不顾其家长远者,臣者奠陛下之家如磐石也,顾身家保一官而欺瞒实情,乃陷陛下于不义,臣欺君之罪大矣,故今冒Si直言,惟愿陛下正君道复壮志,天下幸甚。*

声声掷地,满堂无声,陛下震怒,拂袖而去。

一时无人敢与魏宁搭话,这是近十年来言辞最尖锐的上疏,自早些年陛下用棍bAng用血水整治过满朝上下之后,没有人敢把这些事明晃晃地揭开来,政事堂诸宰也只能哄着陛下来,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内外朝的平衡。而今日,魏宁用平直恳切的陈奏,让半遮半挡的帘幕落了下来。

陛下约m0是气得上了头,当朝不曾记得处置魏宁。魏宁照常去上直点卯,同僚悄悄看她,上官也看着她叹气,张口yu言,却又说不出什么,好半天只道:“你好自为之,回家去罢,今日给你一日假。”

魏宁郑重行了礼,便回家去了。

到了家中安安稳稳地用了饭,才等到皇城司上门。

皇城司副都指挥使曹莹亲自带人来的,破开家门闯了进来。

魏宁的朝食正用到末尾,抬眼看了曹莹一眼,半点不见惊慌,用完了最后几口,放下碗筷,接过风清递过的水和帕子,漱了口,擦了嘴,这才站起身,看向曹莹,仿佛来人不是穷凶极恶的皇城司,而不过是个寻常的客人。

曹莹不是第一次见她,她很早便是梁茵的人,她见过魏宁最是g净的时候,也是她亲自为那g净的眼眸染上了别的颜sE。她不曾料到,她还有再见魏宁的时候,也不曾料到当年天真可笑的傲骨,至今仍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她草草地拱了拱手,仍是满面笑意的模样,道:“请吧,小魏大人。”

魏宁振了振袍袖,颔了颔首,走到她面前。

“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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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参考了海瑞《治安疏》

前两章改了有没有好一点?

魏宁从去见梁茵的时候就决定好了要殉道了,梁茵知道,但拦不住。不过魏宁没有完全把事情揭开,因为揭开没用,她想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炸锅,所以她选了婉言劝谏陛下:真的委婉吗。

她查那些也不是在找证据,在卷宗里能查到个啥证据,她就是在研究这帮人到底是怎么当蛀虫了,到底能蛀出多大的洞,算是她自己在做自己的思路梳理。半年时间其实她都在研究怎么写这篇奏疏应该怎么写最有用,风清把家里守得很好,所以梁茵也不知道她在g嘛,就是全靠猜,但梁茵猜的大方向没错,她就是怕魏宁不管不顾炸鱼。

在这里给梁茵点一首《g0ng花红》,“一生负气成今,红颜君王两不能忠”,从这里拉出去一条beif线就是这首歌,笑Si。

B站听这个版本:【交响】你没听过的《g0ng花红》版本【Hi-Res】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看书网http://www.kanshu4.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梁茵在读到魏宁的奏疏全文之前,先等来了陛下的传召。

饶是她也有几分诧异,陛下的行事全不在她意料之内。陛下对她母亲也有极深的感情,虽不能亲自相送,但却能T谅梁茵的情志,自她开始守孝之后,若无要事也不差使梁茵,更没有召过她,只叫她一心守孝。而今日,因着魏宁,陛下破了这默契。

这是得有多气啊。

梁茵感到头疼,行事却不敢怠慢,换了衣裳便出了门快马往g0ng城去。她不好现身人前,陛下身边的内侍迎了她,引着她绕开人来人往的地方,悄悄地进了g0ng。这一路上梁茵已知了陛下已发过了火,传了两道口谕,一道悄悄传她来,一道着皇城司拿人。梁茵借着袖口掩饰不露声sE地给小内侍塞了酬谢,心中思量起应对来,脚下却半点不慢。

紧赶慢赶到陛下寝殿外,内侍自去通报,梁茵停下脚步,深x1口气,压下心中杂思,屏气凝神,换出一副愈发沉稳的模样,正了正衣冠,理了理袍袖,仪态一丝不苟了方抬步入殿。

却不想在殿门口叫人撞到腿上,撞了个趔趄,险些摔个跟头。梁茵猝不及防,伸手按住了小人的肩头。

“阿钊,好生走路,不许乱跑。”殿内传来陛下的声音。

梁茵低头,正对上小殿下抬起的一双黑眸。

“梁茵!”小殿下本是以为闯了祸事心中惴惴,抬起脸看见梁茵,一下又高兴起来,眉开眼笑地唤她。

梁茵也笑起来,蹲下身,替小殿下理了理裙摆,道:“殿下还记得臣?”

“嗯!记得!”梁茵每回来都给小殿下带小玩意,小殿下当然喜欢她,虽然许久不见了,也晓得梁茵不是来陪她玩耍的,但仍是忍不住要往她袖袋中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梁茵便装模作样地在袖中掏了又掏,引得小儿将目光停留在她手上。梁茵没有逗弄她太久,变戏法一般从袖袋中掏出一枝小花来——她不曾料到今日要入g0ng,自然也没为小殿下提前备下礼,这枝小花是她临出门前自院子里折的,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草,只是春日里长出来的坚韧平凡的一朵小花,藏在梁茵袖中有些时候了,略有些折了叶片,却仍显得生机B0B0。

小殿下却半点不在意,攀着梁茵的手踮着脚去嗅花香,梁茵将弯折的叶片捋平,这才递给小殿下。小nV郎亮着眼眸,小心翼翼地从梁茵手中将小花接过去,回过身举着小花,又跑起来:“阿娘阿娘!梁茵给我的花!你看你看!”

“怎能直呼他人名姓?阿娘怎么说的来着?对朝中大人要称官职,叫梁将军。”皇帝接住撞进自己怀里的小nV郎,教导道,小nV郎当做听不见,在她眼中梁茵不是朝中的大臣而是她的伙伴,她狡黠地眨眨眼,绕过了称呼,把小花递到母亲眼前一个劲地给她看。

“哦!真好看!谢过没有?”皇帝顺了她的意,轻轻揭过那点小错处,接了花在她期待的目光里轻轻嗅了嗅,扬声夸赞道。

小nV郎闻言赶忙又转回身,噔噔噔地跑到梁茵面前与她行礼道谢,她正在学着大人举止的年纪,行礼有些笨拙,却也很像样了。

梁茵也笑着回了她的礼。

那边皇帝也笑了,向她招手道:“好了好了,拿着你的花去找爹爹玩罢,阿娘要忙了。”

“嗯!”小nV郎举着她的小花,蹦蹦跳跳地出了殿去。

梁茵这才走到皇帝面前躬身抬手行礼。

“行了,免礼罢。”皇帝有些惫懒地抬抬手,她下了朝本是在发怒的,却不想才火气才发到一半她的小nV郎便来了,她只得压下满腹的火气,去听她的小nV郎叽叽喳喳地同她说话,说着说着火也咽了大半下去了,现下只觉得有些疲累,抬手r0u了r0u眉心,“哪里来的花?来得这么匆忙还记得给阿钊带花,你呀……”

梁茵笑着应道:“来之前从院子里摘的,手里没什么好东西,怕遇着殿下叫她失望。幸好带上了,这不就遇上了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皇帝说起小儿,面目都柔软了许多,看向梁茵也多了些关切:“瘦了许多,还是要顾好自己啊……”她们俩父母缘分都浅,梁茵的心皇帝也能懂上几分,说到这里也就够了。

“臣省得了。”梁茵点头应是,也流露出几分真情来。

皇帝这才收起柔情,说起正事,显露出恼怒与冷意来:“为着什么召你来,你知道了罢?”

“来时她们同我讲过一二,但只知了个大貌,还不知细处。”梁茵也敛了神sE,说起正事来。

皇帝冷冷一笑,从桌案上拿过折子递给梁茵,梁茵这才看到了魏宁上疏的全文。

平心而论,那文章写得好极了,用词平实,字字恳切,一边夸陛下少有壮志,逐一细数陛下自登基之后做了多少多少实实在在的事,另一边话锋一转又痛惜陛下年岁长了心也惫懒了,一心享受,放任吏治败坏,上行下效百官也不守本分,乱了职权,也没有人跟陛下直言,长此以往是要让陛下做昏君的,这怎么行呢。而后再讲了讲自己的看法,请陛下克己复礼,戒奢靡勤政事,百官权责要明,各安职分,吏治要清,严查贪腐,对百姓要宽,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再有细则若g。

夸的地方夸得陛下飘飘yu仙,不然陛下也不能放她念完折子,谏的地方又直白辛辣,提议也是言之有物。好些事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却都避重就轻,无人敢言,有些事情无人说,便好似不存在,可一旦要说,简单的几句话便已足够将画皮撕个g净。

魏宁不过做了一个敢将这些话说出口的人。

梁茵匆匆将全文扫了一遍,递还给皇帝:“陛下息怒。”

“息怒?好端端地怎得上来就骂朕是昏君?你说朕是么?还怎么息怒?”皇帝皱起眉来,骂道,“近日里又没什么大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由头,因着什么啊?西苑?修西苑不是为了避暑么?g0ng里燥热,阿钊夏日总睡不好,朕想着修修西苑的旧g0ng,来年夏日住到西苑去。那西苑本也有的啊,修修破屋烂瓦的事,又不是要新修一座阿房g0ng?值得这般闹么?这小娘子什么人啊?谁在背后指使她给朕找不痛快?一个六品的绿袍,呵,绿袍?她也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梁茵垂眸肃立,闭了闭眼睛,不敢接话。

皇帝没有留意她,边踱着步边道:“你说我这两年是不是脾X太好了?是杀得少了?还是廷杖少了?怎得什么人都要来试试我的斤两?”

梁茵张口便道:“陛下恩威自明,必不会有人有这样的心思。”

“总而言之,你去查,你亲自去查,恰好你在暗处。若是查出来后头有人,那便顺藤m0瓜,斩草除根!”

“微臣领命!”

诏狱Y暗Sh冷,魏宁踏进来的时候便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血气。

曹莹看见了她一瞬的sE变,笑着打趣道:“我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还会与小魏大人在此地再会。”

魏宁看她一眼,淡淡地道:“曹大人现在知道了,万事从无绝对。”

曹莹被她哽了一下,眼珠一转,生起新的念头来,道:“我与小魏大人也算故交,我今日都是留给小魏大人的,不如我带小魏大人在诏狱里转转?”她说的好像诏狱是她家宅院而魏宁是初次登门的客人一般。

魏宁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置可否。曹莹便当她应了,愉悦地在前头为她领路,说起诏狱有多大能塞下多少犯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这边是刑讯的地方,小魏大人应是知道的。”曹莹顺着声声惨叫停留在一间刑房外头,抬抬手示意狱卒开门,这里她说了算,狱卒毫无二话地敞开了门,请她们看。

里头挂着的人已是血r0U模糊看不出人形,随着门敞开,血腥气息猛地一下打到魏宁脸上,她在衣袖下攥紧了手方能不动声sE。

“唷,招了么?这么重的手,可别打Si了。”曹莹从袖中取了一块帕子捂着口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对着向她行礼的狱卒摆摆手,又回过头来对魏宁道,“这贼子Ga0些神神鬼鬼的把戏,妖言惑众,行巫蛊事,这可不是小事。小魏大人别嫌我们手重,这才刚挨了鞭呢,后头还有的是刑罚等着招呼呢,要我说,早些招了便是了。”

她的话魏宁只听一半,她本要侧开目光,曹莹却贴近了一步,让她往里走了一些,笑意一敛眸光泛起冷意,似有刀剑架到了颈上b她睁大眼睛去看。她只得提起神眼睁睁看着沉重的铁鞭挥舞着打到血r0U上,刮走一层皮r0U,带起凄厉的哀嚎,粘稠的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那人脚下汇成一摊黑红。

“哦,还能叫,那还早呢。让小魏大人见笑,我们走这边。要我说,血淋淋的看着惨,却没什么意思,我就不Ai那样。哦,小魏大人应是知道的,是我多言了。带小魏大人看些不一样的罢?”

曹莹笑盈盈的,仿佛看不见有人受苦也听不见有人哀嚎,她在她的地盘走得自在,b着魏宁看了各式各样的刑罚,从拶指到Pa0烙到重枷到一节一节敲碎指骨,从血r0U模糊到断骨拔筋到腐r0U生蛆,魏宁一路走来不可避免地通身冰凉,惨叫听得多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惨白的脸sE落到曹莹眼中,叫她也觉出了几分不忍,半真半假地劝道:“小魏大人,你说你何必呢,旁人不晓得诏狱是什么样的地方,你难道不晓得么?何苦又走这一遭。”

魏宁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她上疏前不曾想过会有这一遭么,自然也已是想得很明白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片刻的恍惚已消失不见了。

曹莹自她进门便在悄悄地观察她,这样的神sE她见得也多了,便晓得又不是什么好办的差使了。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怎得这种事老是落在自己头上。

她引着魏宁走了很久,哀嚎与求饶又渐渐地弱下去,一直走到深处,停在了一间刑房外,这一回她亲自推开了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里头空空荡荡,没有受刑的人,没有惨叫,甚至看上去b此前看到的任何一处都要g净整洁。

“那便看到这里罢。”曹莹走进去,四处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抬手请魏宁进来。

魏宁顺着她的意走到屋舍中间,站到她面前,看着她,镇定自若地问:“我要做什么么?脱了衣裳?”

“不,不,”曹莹又笑起来,拿衣袖抚了抚凳子,道,“请小魏大人稍坐,歇歇脚,你我相处的时候还长,不急于一时。”

她退出去,关起铁门,将魏宁一个人留在了里面。

魏宁忽地陷入了寂静,这样的寂静她也很熟悉,那一年她在寂静与Y暗里独自一人呆了很久,久到记不清时间,久到以为自己早已被遗忘。

她看着这间与旁处都不同的刑房,她不晓得是她犯的事直达天听本就特殊,还是……梁茵。但她已没有回头的路,是不是梁茵又如何呢。

那么,便听天由命罢。

她在凳上坐了下来,闭上眼,沉息敛神,静静等着她的命数。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看书网http://www.kanshu4.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那头曹莹出了刑房,交代左右守好,谁也不许进。她带魏宁转这一圈,既是恐吓,也是拖延,她其实也不晓得该如何对魏宁,是轻是重她心中没个准数,颇有些忐忑。她悄悄叹气,若是魏宁真是个柔弱书生,见上这一圈折磨便什么都说出口便好了。

好在能做主的人已经到了。

曹莹抬脚进了隔壁一间牢房。着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的梁茵已站在里头了。

“你真是……又给我找个大麻烦。”门刚阖上,曹莹便不满地对梁茵说道。

梁茵背对着她,正抬头看着透进光来的小窗。

“说说罢,如何办呢?这些清流言官最是麻烦,一个b一个骨头y,你带来的这个当年便是y骨头,这些年过去,只会更y。那会儿你舍不得,现下就舍得了?”曹莹的数落滔滔不绝,“敢骂陛下昏君,小魏大人长了年岁也长了本事呢,哎唷唷,不愧是你看中的人,非同一般!”

“好了,说正事。”梁茵充耳不闻,回过身,嫌她聒噪,打断道,“陛下觉着她不是独自一个,背后应有人指使,要你我好好审一审。”

曹莹只觉得荒谬至极:“背后有人?你?她若能撇开你跟旁人牵扯上,那她得是个什么神仙。”她想了想,忽地笑出来,“你说说,审出来背后是你该有多好笑?”

梁茵冷冷看她一眼。

曹莹被她看得背后发毛,连忙认负,道:“好好好,我不说便是。你直说罢,如何审?还是如之前一般?我再将她往水里按几回,走个过场?”

“不,”梁茵吐出一口浊气,冷声应道,“怎么痛怎么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曹莹闻言一愣,对清流言官的常例本该是多用不留痕的刑罚,毕竟武Si战文Si谏,多得的是清流官拿诏狱落下的伤当勋奖,她们也不愿落下这个话柄,满朝树敌非她们本意,能少一个便少一个罢,如魏宁当年受的水刑便是最常用的法子之一。上来便是铁鞭刮骨弄得鲜血淋漓多是对粗人,少有用到文官权贵身上的。

“你……说真的?”她有些不敢信,多问了一遍。

“人不能Si,别留治不好的伤,再就是要够疼,花样多用些,不急,慢慢来,打完了医,医完了接着打。”梁茵如她所愿,冷声重复了一遍。

“你……舍得?”曹莹眨眨眼睛,心下的话本故事已编了好几个模样了。

梁茵闭了闭眼,声音有些g涩,难得地说了句真心话:“我没法子了,得要她晓得疼,晓得有些事是不能碰的。好生说不听,那便只能叫她吃些教训。”

“成,那我省得了。”曹莹忖了忖,心中有了成算,她挽起袖子便要出去做事。拜魏宁和梁茵所赐,她都做到副都指挥使了,还是得亲自来办这样的事。

抬脚走到门口正要开门,忽觉哪里不对,停下脚步,转过头诧异地看向梁茵:“你不走?”

梁茵淡淡回看她一眼,不动的脚步已把话说完了。

曹莹惊得睁大了眼睛:“这墙可挡不住什么。”

梁茵回过身,不理会她了。

曹莹深深看了一眼她落寞的背影,闭上了嘴,放轻了脚步退了出去,替她闭紧了门。独留梁茵陷入与隔壁一般无二的寂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许久之后,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墙那边透过来,先是忽高忽低听不分明的交谈,再是软鞭破空落到皮r0U上,而后是隐忍的声音压在喉中。梁茵本也是刑讯的好手,她能从声音里听出变化来,因此不必凝神去听便晓得,曹莹用的力道在渐渐加重,而本还能忍耐的叫喊渐渐地也就压不住了,无休无止的疼痛席卷而来的时候,不自觉地便会喊出声来,一声b一声高,一声b一声痛,一声b一声绝望。再有一会儿,她会连声音也喊不出来,声音会再一次弱下去,只余下无力的喘息,头脑会麻木会混沌,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疼痛与哭求。

会疼,会喊,会哀嚎,会颤抖,会哭泣,这便是人。

这才是第一日。

梁茵不晓得魏宁能熬到哪一日,但她别无选择,诏狱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来了便得熬,熬不住了也还是要熬。这才是这世间的道理。

魏宁醒过来的时候汹涌的疼痛b神智先一步复苏,身T好似被一寸一寸碾碎了重新拼凑,除了疼痛就是疼痛,再感受不到旁的,连喘息都会牵动起密密麻麻的疼,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x1。

到了此时她才留意到自己在哪里,她们已经将她解下来换了间牢房,让她俯卧在石榻上,身下是稻草和g净的褥子,她闻见了新鲜稻草的气味和皂角的清香。有人坐在她榻边,手上忙碌,背后被牵动着一阵一阵地刺痛——是有人在给她上药。那是不一样的痛法,魏宁也是到了这时候才知道,疼痛也是有不同的,不是一路推高直奔着天塌地陷去,而是有不同的层次,像山水画一样,一层叠着一层,却又彼此晕染生出新的颜sE来。

她疼得沁出汗来,闷哼一声,咬着牙试图回头看看身边的人是谁,却被一只手按住了头颅。

“莫要乱动。”

那嗓音魏宁再熟悉不过。是梁茵。她听话地不再试着回头,因此也看不见身后梁茵那赤红的一双眼。

那双冷厉的眼眸里满是血丝,手却依然很稳,先用配好的药汤洗掉血水,再用g净的细棉布攒g,露出疮口来,而后细细地撒上一层药粉,她做得很细致。可每动一下就叫魏宁痛得发抖,她又不愿出声叫梁茵听见自己的软弱无力,咬着唇,指尖攀着石榻边缘用力到发白。

“疼?”梁茵看见了她的隐忍,开口问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魏宁不说话,叫撒到伤口上的药粉激得闷哼出声。

梁茵冷冷笑了一声,道:“这才到哪里。今日不过是小试牛刀,明日后日,你又能忍到几时?”

魏宁不想同她讲话,一味忍耐,只当一句也不曾听见。

“胆子不小。你晓得这诏狱招待过多少你这样铁骨铮铮的言官么?你晓得他们都是什么下场么?你晓得你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么?”梁茵没指望她答话,只说自己的,手下清洗伤口的力道渐渐显得粗暴,魏宁疼得脑仁一跳一跳,闷闷的喘息也渐重,梁茵顿了顿手,叫她缓上一缓,冷笑道,“你晓得,你都想过,却仍决定了要这样做。想要去Si是不是?魏修宁,你该晓得,在这里,Si才是解脱。”

她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明,在陛下面前周旋的时候她的心也是提着的,她也料不到陛下会是个什么心思,在陛下面前的每一刻她都恐惧最残酷的话自陛下口中吐出来,连转圜的功夫也不留给她。没人晓得她走出陛下寝殿的时候心口跳得有多快,被冷汗浸Sh的内衫贴在身上又有多冷。

眼前这个冷漠无情的人也不会晓得,她听着熟悉的声音化为哀嚎与惨叫之时,是如何的煎熬。她定下的刑罚又何止是给魏宁一个人的呢。

梁茵在自己给自己施与的折磨里生出了怨与恨。

八年啊。是她做错了事,是她选错了人,是她自甘下贱是她泥足深陷,可总有些时候,她也会桎梏气闭里触m0到Ai意,她以为她们能一直这样下去,魏宁不愿意说的真心话,她多用些心也能听见的,她以为她低到尘埃里的心能牵绊住魏宁哪怕半分。五年不够,那八年,十年,十八年,多花些功夫她们总能追上来的,她总能捂化坚冰的。可直到今时今日,她总算能够直面这么些年她都不愿睁眼去看的实情——她从始至终不能改变魏宁分毫,她们迟早会分道扬镳。

她真的不知道么?

多么可笑,长在见不得光的Y影里头的鼠辈怎么会想要拥抱烈日朝yAn?

她也是血r0U生长的一颗心啊,当被一墙之隔的声音反反复复地磋磨的时候,她也是会疼的,疼得狠了她也会慌不择路地想要逃窜回到Y影里头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在魏宁半Si不活的时候,梁茵头抵着冷y的墙,赤红的眼眸里生出癫狂,她已在想若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如何才能李代桃僵,又如何将销名改姓的魏宁永久地禁锢在自己身边——她并非做不到。

是她错了,她以为她该要隐忍该要克制,她以为放手便能得到,她以为她Ai的是火光而她是扑火的飞蛾,但到了这时候她才知道,她不在乎魏宁眼中的光是不是亮的,她只恨魏宁不能将所有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她Ai魏宁,Ai魏宁的一切,她要魏宁活着,她病入膏肓地想要拥有完完整整的一个魏宁,哪怕得到的只是全盘的恨,哪怕朝yAn自此暗淡皓月从此无光。谁说全盘的恨不是朗月独照呢?

她已要疯了。

她闭起眼,用痛到几近碎裂的头颅磕碰石墙,不知在向谁人一遍一遍发问。

为什么?为何我想要的永远得不到?为何Ai也好恨也好总要将我绕过?父母师长之亲,信念道义之忠,挚友伙伴之义,忠君敬事之诚,红颜卿卿之Ai,她拼尽全力,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是无亲无Ai不忠不义不诚不智,落得个天地之间孤影寥落一无所有。

她好痛啊,她好恨啊。

在魏宁不知道地方,她将自己凌迟拆骨,她与魏宁一同煎熬。

“你该晓得,在这里,Si才是解脱。”梁茵的声音森然,魏宁要求Si,可她不点头,魏宁便不能Si。

她不会再放任了,她情愿魏宁恨她。

魏宁不肯同她说话,无妨,她总有办法。

梁茵往g净的布巾上多倒了些药粉,将布巾按上了魏宁血染的脊背,指尖隔着薄薄一层布按下去,缓缓嵌进伤口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魏宁猝不及防,攥紧了手,痛得眼冒金星,恨不能以头抢地,却被另一只铁钳般的手按住头颅不许她乱动。

“不出声?”梁茵挑了挑眉,手按得更重了些。

魏宁熬不住,牙一松,SHeNY1N便出了口,随即在梁茵将指尖戳进伤口深处的同时发出凄厉的叫喊,身T止不住地颤,冷汗直冒。

梁茵满足了,松开手,揭开布巾,拭去溢出的血水,重新上药:“能说话了?”

魏宁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喑哑滞涩:“你……要我说什么?”

“你要殉道,是也不是?”

“……是。”梁茵的手还贴在魏宁的脊背上,不曾用力,威胁之意却是满满,魏宁不得不低头,低低地应声。

“魏修宁,你真狠心。”梁茵却笑起来,叹道,“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便算了,总归是我先亏欠你。可你的家人呢?你可曾想过他们?君威难测,你当只你一条命就够陛下消气么?若是陛下要诛你九族呢?你的父母兄姊何辜?你还记得么,当年我用你的家人威胁你,那样的羞辱你都能忍下来,今日为何就不曾想过他们?”

魏宁闭上眼睛,她如何没有想过呢,说到底是她只顾己利,不顾手足,她认这罪责。她哑声回道:“是我不孝不悌,是我对不住他们。”

“好一个忠孝难两全。”梁茵冷哼一声,“好在你还不算蠢到底,也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不该说的,不然抄家灭族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你我一同诛九族。说说看,为什么没有决定带着我一起Si?”

魏宁不想说,却在梁茵再次撕开伤口的疼痛里松口:“……不是你也还有别人,根源不在你身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不错,答得不错。那你可知道陛下是怎么看的?”梁茵没想要她回答,自顾自接着道,“陛下不觉得你一个六品的小官能有这个胆子,认定了背后有人指点,要我将你背后之人挖出来。”

轮到魏宁发笑了:“我背后有没有人,你不知晓么?”

“我自然知晓。可旁人不知晓。”梁茵道,“换言之,我说是谁,便是谁。”

魏宁听懂了她的威胁,怒喝道:“梁茵!你不能!”

“我为什么不能?你送了我一个绝佳的由头,我想要牵连谁便能牵连谁,你的上官你的座师你的同僚你的友人……”

“梁茵!”魏宁一怒之下又想起身,再一次被梁茵按住了头颅,挣扎了两下没有挣扎动,只让背后的伤崩裂得更厉害,魏宁不得不顺从,只嘴上不饶人,骂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咬出来?大不了鱼Si网破!”

“修宁,你总是记不住我说的话。”梁茵叹道,“这里是诏狱,是我的地盘。我想要什么样的口供,便会有什么样的。”

“我不会认的!”

“无妨。这才第一日,”梁茵一边怜悯地开口,一边又一次把指尖压进伤口里,无情地搅弄撕扯,耳边是魏宁压抑不住的惨叫,“疼么?明日还会更疼,你会求生不得求Si不能。你会晓得的,什么叫低头。”

“梁茵!你这寡廉鲜耻的小人!……心x狭隘的虫豸!……忘八东西!……梁茵!梁茵!”魏宁熬过那一波疼痛,一等梁茵松手便骂起来,越骂越粗俗。

梁茵充耳不闻,手上不停,但也不再折磨她,只利落地上完了药,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裳,收了东西往外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终于没有人按着魏宁的头颅不叫她抬头了,她咬着牙忍痛支起身回头看见了梁茵的背影。

“梁茵!让我去Si罢!让我gg净净地去Si!梁茵!梁茵!梁茵!……我恨你!……我恨你!”

牢房的门开了又阖,把魏宁的痛骂与她一同关在了里头。

外头有终同曹莹一直侯着,也听见了里头的叫喊,两人皆是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有终不敢问,曹莹敢问却不晓得从哪里开始问:“你……她……”

梁茵瞥她一眼,打断她,先行问罪:“你今天没吃饱?”

曹莹瞪大了眼睛,不晓得自己又是哪里得罪了祖宗。

梁茵指了指牢房内:“还有力气骂,你是不是丢了老本行?”

曹莹气结,这不是怕伤了你的心头r0U么!你还在一旁听着!谁会信你半点不放在心上啊!还不是为了你!

她迟疑地试探道:“那我现下再去补救一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梁茵自顾自地往外头走,染血的一双手藏在袖中微微发颤,面上却是一派淡然:“那我方才不是白忙了,明日再去,把你的手段都使出来。”

曹莹狐疑地问:“她会认错?”

“不会。”梁茵果断应道。

“那?”

“要的就是不会认。”梁茵高深莫测地道,“你不必管,做你的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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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了两章哈。

**曹师傅脑子里的小剧场丰富得不得了。

**自闭的梁茵杀伤力>

**在这里给梁茵点一首《我恨明月不照我》,一定要听这个版本:【交响】你没听过的《我恨明月不照我》版本【Hi-Res】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看书网http://www.kanshu4.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曹莹疑心梁茵因Ai生恨,想要折断魏宁的羽翼要她再也不会反抗。她偷偷把这猜测跟有终说,给有终吓得不轻,连连摇头说必不可能,多的半点不肯说,只叫她别自找麻烦。

曹莹不晓得,有终还能不晓得吗,她家大人情根深种,为着小魏大人的事茶饭不思又不是假的。

曹莹却道:“那你说她在做什么?”

有终答不上来。

魏宁这几日白日里苦熬曹莹的刑,新伤叠旧伤,身后没有一块好皮,每一回都是浸透了血昏着抬出来的。梁茵忙得很,留了有终在这里守着,上好的伤药用着,极品的参汤吊着,一应事都是有终亲自办的,不叫旁人假手,不能说不细致。梁茵会在夜里来,不论多忙梁茵都要来一回,若是魏宁昏睡着,她也就是在榻边坐一坐看一看待上一会儿就走了。但若是魏宁醒着,那多半是要吵起来,魏宁没力气也要骂,声音渐低,她们在外头都快听不见了,但要不了多久就会再一次听见魏宁的惨叫。

梁茵专挑她的伤处下手,足够疼却又控了力道不至于真的伤到她。

“怎么总学不会低头呢?修宁。”梁茵叹气,“谁让我就喜欢呢……”

“闭嘴!”魏宁cH0U着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莫要恶心我……”

“你不信?”梁茵挑眉。

“你也配懂什么叫心悦什么叫喜欢么?”魏宁的骨头是真的y,这般境地了也还要激怒梁茵。

梁茵如她所愿,一手按着她一手掰住她的手指——曹莹今天给她上的拶指,虽不曾夹断骨头,但十指连心,疼痛半点不输旁的r0U刑,魏宁的手这会儿还在颤抖。

“我劝你嘴不要这么y,”梁茵冷冷地在魏宁的叫喊里开口,“分明说几句好听的我便会放过你。你不傻,修宁,你明明晓得拿什么对付我最有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魏宁当然不傻,寻常的犯人在诏狱熬什么样的刑她不是没有见过,她还能出得了声、能有休憩的时候、能有人上药喂食、能有g净的一张床榻,都是因着梁茵留手了。她只是不愿意,她的情意gg净净,她不愿用来换苟且偷生。她也是有气有怨的,她宁愿梁茵不管她任她在诏狱里腐烂生蛆,也不愿梁茵这般按着她的头颅要她低头,b着她用虚情假意哄骗自己——那太看不起魏宁,也太看不起她自己了。只是这话她永远不会对梁茵说。

她也不曾说错,是梁茵从来不懂情Ai,也从来不懂她自己的心。

魏宁忍着痛,发出嗤之以鼻的冷笑。

到头来还是梁茵先松了手。魏宁喘着气忍受着神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有一刹那的恍惚。

“罢了。”梁茵叹了口气,自己也觉得没趣,自小荷包里掏了一枚饴糖塞进魏宁口中,香甜的味道入口便散开来,有这一点甜好似就能盖过无尽的苦痛,魏宁接了这好意,算是偃旗息鼓,安安静静地含着那枚饴糖松下心神。

“晓得错了?”梁茵蹲在她身前,难得好声好气地问。

“不。”魏宁嗤笑了一声,她做错什么了?论公,她是侍御史,直言进谏是她本分,论私,她不愿把对梁茵的情牵扯进公事里来,她有什么可悔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别指望我会攀咬旁人。”

“不同你说这个,我们走着瞧。”梁茵坐下来,与趴着的魏宁齐平,一句话便g得魏宁抬起头来看她,“不想听听外头发生了什么么?”

魏宁不管不顾地点了个大Pa0仗,诏狱的牢门一关半点不晓得外头掀起了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她入狱的头一天,没人敢说话,满朝文武都晓得她不过说了几句真话,可没有人知晓该如何做,所有人都在观望,同僚们眼神对到一起,又不约而同地转开。皇帝用了十余年敲弯了朝廷的脊背,她要所有人都对她低头俯首,不论是谁行事前都得想想万劫不复的后果,她做到了。

可脊骨是会重新长出来的。往前的许许多多次,因着各式的因由,政事堂退让了,百官退让了,他们献祭了那个出头的椽子用以平息帝王的怒火,他们劝慰自己是那些人不识趣非要触陛下霉头,他们是自找的,是为了大局。可这一回,没人能这么说,一个尽本分的官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说了她该说的话,是不该被不由分说地折断的。她抖落了这个朝廷遮羞的帘幕,却也让百官最后的良心显露在了日头底下。

最先动起来的是政事堂。宰执们b谁都知道这样年轻又忠介的新血有多重要,她像是一面旗,底下所有的官员与学子都看着这面旗,看她是继续站着还是就此折戟,这将决定他们往后该如何抉择。宰执们愿意向陛下妥协无非只是要在内外之间寻一个平衡,他们不在乎对错也不在乎道理,他们只看大局,他们要的是这朝堂能顺畅地转起来,因此他们不会让朝臣压过陛下叫陛下彻底疯狂,却也必然不会愿意皇权完全碾压朝臣。魏宁恰巧就站在了中间那条线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当御史大夫站到政事堂破口大骂诸宰懦弱无能的时候,整个政事堂从宰辅到舍人,无人能够阻拦她,叫她骂足了半个时辰,最后在她的厉声质问里,左仆S站起身来做出了她的决定,而后是右仆S、中书令、侍中……

整个政事堂一同向皇帝请求宽宥魏宁。

若是一两个臣子的求情,皇帝会疑心他们的用心,可当本就互有冲突政见不合的重臣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致的决定之时,连皇帝也不能不慎重考虑。

她瞬间就熄了怒火,好声好气地安抚诸宰,只说要查一查魏宁,只要她经得起查并无渎职之事,自然也就无事。这话也算是个台阶,诸宰晓得魏宁的命已保住了,自不会在这时b迫皇帝,便告罪退去。

另一边皇帝心中仍是有疑,催促梁茵加紧查,梁茵自无不应。审自不可能从魏宁那里审出什么的,她早便有准备,魏宁的事无人b她知道得更清楚,她只是拖着时日。

又两日,御史台坐不住了。他们与魏宁同气连枝,魏宁的今日未尝不会是他们的明日,唇亡齿寒啊。上上下下由御史大夫带着跪到了皇帝寝g0ng外,皇帝不想理会,她自来不是会被胁迫的人,着了人全给赶出g0ng去。

御史台自不会善罢g休,无数的劝谏折子变着花样地写,在通政司与政事堂的默许之下,统统堆上皇帝的案头,皇帝留中,台谏便接着上。连带着馆阁翰林也跟着一道,魏宁是寒门进士出身,是在朝中无权无势唯有一身清流傲骨的人,这与他们又是一路的。再加上国子监弘文馆,半个朝堂都裹了进去,前所未有的力量牵绊住了皇帝磨刀的手。

“你们权yu熏心的陆宪长*倒也真是有些手段,可见争权夺利之心也并非无用。”梁茵评点道,她说的是魏宁的上官御史大夫陆观。

魏宁瞪她一眼,看在她给了消息的份上没有骂她。

梁茵却笑道:“你觉得我辱她?不过是你不曾见过她另一面罢了。你瞧着罢,这一回最终收获最多的必是她陆省方*。”

魏宁不Ai听她这般无礼地评述他人,自也不愿搭话。

梁茵却来了兴致,自顾自地说下去:“不信?她这人从不做亏本买卖,一个你无足轻重,若无利可图,她会为你得罪整个政事堂?无非是眼睛够尖,晓得政事堂诸宰会如何选罢了,她去一推再往陛下殿外一跪,她的名望不就有了?她陆省方可不是进士寒门出身,与你们多少有些距离,这下好了,谁不说她忠义,清流魁首的位置非她莫属了。你我可送了她一个天大的好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魏宁一听便晓得,她在其中亦是推波助澜了。只不过蝇营狗苟的事她懒得听。

“你那小姊妹也不遑多让,就是那个方少规,她现下是太学博士罢,那文章写得真是好,每一篇都堪称名篇,国子学太学叫她煽动得义愤填膺,要不是陆省方晓得拦着,叫学子午门叩阍那便不好收场了。只不过这方少规学问好,人却也倨傲,在哪里都与同僚处不来。她走不了太远的。”梁茵今日好似颇有兴致,说起闲话来滔滔不绝,魏宁不想听,她也还要拎着魏宁的耳朵讲。

魏宁都要烦了,瞪着她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梁茵笑了笑,弯了弯眉眼,道:“修宁,你觉着,陆省方、方少规、唐梦济三个人,谁高谁低?”

魏宁不晓得她要说什么,抻着头皱起眉看着她不做声。

梁茵也不要她答,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道:“她们皆不如你。”

魏宁愣了一下,这一刻梁茵的眼眸太诚挚了,她明亮的一双眼闪动着璀璨的光,在这样的境况下也还能晃动魏宁的心神。在那里头,魏宁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自己。

她垂下头,移开了对视的眼。

梁茵不曾在意她的垂眸,接着道:“修宁,你可记得,当年我同你讲,你遭遇苦难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太过微末。这么些年过去,你往前走了这么多,发出的声音却也仍是微不可闻。你说了真的话、对的话,却于世道没有半分助益,你的殉道又有何用呢?蚍蜉撼树Si如鸿毛,真的是你要的么?你想想,若你在陆省方的位置上,若你在政事堂,若你官居一品,你还会觉得此局无解么?你瞧见了,他们是能b得陛下退让的。到了那时你便是Si也要带起地动山摇。你可能懂我在说什么?就如你那一年面对我选择隐忍不发一般,为何就不能忍一忍以待来日呢?”

她说的话魏宁向来只听一半,她警觉地看她一眼,道:“你觉得你能劝服我低头认错?”

梁茵顿了顿,问道:“那你错了么?”

魏宁轻笑一声,傲然回道:“不,我没有错,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很好,那你便这样熬到最后一刻。”

梁茵说着好似威胁的话,落到魏宁耳中,却好似听到了梁茵无奈纵容的轻笑,她疑心自己听错了,抬头去看,梁茵却已站起身离去了。她咬牙忍着疼支起身子转过头,看着梁茵的背影,忽地觉出无尽凄凉,她不由自主地开口唤她:“梁茵。”

梁茵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魏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心头酸涩喉头哽咽,好一会儿方涩声道:“你晓得我有多恨你么?”

“我晓得。”梁茵没有回头。

“你不晓得!每一次,每一次……你带给我的痛自来远胜诏狱的刑罚!我好痛!我好恨!”魏宁闭上眼,再支撑不住自己,整个人落回到榻上发出一声低哑的SHeNY1N,“……不要再来了。你我本就不该有这孽缘,早该一刀两断。”

梁茵回过头来,恰好错开了与魏宁的对望,魏宁看不见她深沉决然的眸光,只听见她低沉的回应:“那我情愿你永生永世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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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长是御史大夫的别称

*这一任御史大夫叫陆观,字省xing方,名和字出自周易观卦,她是官宦之家恩荫出仕,所以说她跟寒门有点距离,因为她其实没考科举,出身背景也不一样。前面给魏宁放假的也是她。这是个政治投机客。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看书网http://www.kanshu4.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梁茵说到做到,接下来几日曹莹不再对魏宁动刑,梁茵却一日三回地折磨她,b问她认不认错后不后悔。

魏宁痛得什么都记不住,脑子里大片大片的白,却好似把回答烙在了魂魄里。

“我没做错!”

梁茵g着魏宁的下颚,强y地抬起她的头,看见她眼中清晰可见的恨意。

她的眼睛里如梁茵所愿,只有她了。

梁茵笑了,松开手,放过她,走出牢房,对着迎上来的曹莹和有终道:“可以了。看好她。”

“是。”

她寻了一个小殿下在的时候去向陛下复命。

皇帝不拿她当外人,听见她来了就传她进,梁茵行了礼,将折子递上皇帝的案头,皇帝要自己看,她便等着。

小殿下看见她便笑得咧开了嘴,在母亲专心看折子的时候从母亲身上溜下来,跑到梁茵身边扯她的袍角。梁茵低头朝着她笑,手背到身后,再伸出来的时候手里变出来一只木雕的小马。小nV郎更欢喜了,接过小马就要嚷起来要母亲来看,被梁茵小小的提点了一下,方想起来母亲有事忙,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当皇帝看完折子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见梁茵将小nV郎架在自己肩头,正陪着她玩耍。皇帝一愣,随即收敛起冷肃的模样,显露出温柔的笑意来,看了一会儿方打断道:“阿钊,不可无礼,快下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小nV郎抱着梁茵的头,露出些许不舍,梁茵放她下来,她却还攥着梁茵的衣角不肯走。

皇帝瞧她那小模样,情不自禁地笑出来,点了点她道:“可玩够了?今日课业做完了么?”

“做完了呀。”小nV郎委委屈屈地接话,把自己藏在梁茵身后。

皇帝一噎,一时竟找不到由头支开她。

反倒是梁茵转过头,笑着对小nV郎道:“臣还给殿下带了旁的礼。”

“真的么?”小nV郎惊喜地抬头看她。

“叫人带殿下去看好么?”

“好!”

皇帝与梁茵一道目送小nV郎蹦蹦跳跳地出殿,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方才回过来说话。

“你给她送了什么?”皇帝问。

梁茵笑着答:“一匹温顺的小母马,殿下也到了可以学骑S的年纪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皇帝无奈地道:“你也不要太过宠溺她了。”

“算不得什么,都是臣的一片心意。”

皇帝是喜欢她这样的熨帖的,心下自然舒坦,再说起公事的时候都柔和的几分,她点点折子,问道:“照这么说来,这姓魏的小娘子真就是一片公心?”

梁茵正sE道:“没人能在诏狱藏住私心。”

这话皇帝是信的,他们什么手段皇帝自然也是清楚的。

“出身清白,往来简单,考绩上佳,在御史台与同僚处得不错,在丹川官声不错,资财不丰,收支也对得上,抄家都抄不出太多东西。”梁茵露出些许烦恼,皇帝也晓得她的意思,她们极少见到这样清白的官。

皇帝用指尖轻敲折子,陷入深思。

梁茵悄悄看她一眼,试探着道:“依臣看,这应当是个读书读迷糊了的呆子,一心想着致君尧舜上,应是没什么坏心,确实也没谁指使。”

“致君尧舜上……”皇帝翻开魏宁的奏疏,只看前头夸赞的部分,想起另一个对她这般殷殷期盼的人,她想了一会儿,问向梁茵,“叶师……还好么?我晓得你放了人在她身边看着。”

“尚可,”梁茵回道,“叶师虽上了年纪,但JiNg神头极好,交州叫她治得火热,民心可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皇帝叹气道:“叶师……若不曾记错,也到知天命了年纪了罢?”

“是,五十有一。”

“叶师是楚人罢,到了老了,还是离家近些的好。就迁她去沔州任刺史罢。”沔州就在楚地,是鱼米富庶的好地方。巧的是,那也正是魏宁老家,许是在折子上看见了才叫陛下想起了。

“陛下宽宏,臣替叶师谢过陛下隆恩!”这倒是意料之外,梁茵的喜悦也是真心实意。

“至于这个魏宁……”皇帝迟疑了片刻,又问向梁茵,“瞧这样子是不好动她了。你如何看呢?”

梁茵思忖片刻道:“无非是贬去哪里,找个穷乡僻壤丢去便是。”

“不好,”皇帝忖了忖摇头否了,“政事堂的脸面不好不给,激起群情激奋也麻烦。”

梁茵皱起眉头,又想了想,道:“那明升暗降呢?找个无关紧要的位置给她,放在咱们眼皮底下看着,必不叫她再整出事来。”

皇帝有些意动,沉Y片刻又问起旁的:“蕴之,你老实同我讲,她说的下头的民生事,是真的么?真就糟到了那样的境地?”

梁茵迟疑了,皇帝一瞧便晓得答案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罢了,”皇帝叹了口气,“你悄悄提了她来见我,朕要问一问。”

“是。”

梁茵是叫人架着魏宁进来的,两个内侍手一松魏宁就跪伏到了地上,背后的伤口崩裂白衣透出血来。

皇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梁茵,有些诧异:“下这么重手?”

梁茵小声应道:“已是收着了……”

皇帝便觉出了几分心虚。

那边魏宁艰难地叩首行礼,差点一头栽下去起不来。

“好了好了,免礼罢,恕你无罪,自在些。”皇帝又看梁茵,“去扶一把……”

梁茵指着自己露出几分疑惑的神sE,我?

皇帝对她使眼sE,殿内没有旁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梁茵不情不愿地去了,扶起魏宁的时候她与皇帝都清晰地看见了她看向梁茵之时一瞬的恨。

怪不得梁茵不愿去,她吃了这样的苦头恨上梁茵再寻常不过。皇帝恍然大悟,随即觉出了几分有趣,她晓得梁茵四处树敌,但多数人看见梁茵的时候都是躲闪畏惧的,极少有人敢这样明晃晃地表露清澈纯粹的恨。她竟不怕。皇帝自然不觉得是梁茵手段不够重,轻重她看得见。那么便只能是这个小娘子无所畏惧。

皇帝回想她的文章,竟起了惜才的心。心意一摆,问话也柔和了些。她不急着问奏疏,先问起丹川,从实务问起。

她问,魏宁便答,丹川她是踏踏实实做了三年的,自不惧她问,从赋税到田亩到民生,条分缕析说得清楚。

皇帝见的官多了,听她对答便晓得这是个真做事的人,心又偏了一点。

“不错,”皇帝点点头,夸了一句,话锋一转问起奏疏,“说说,因着什么上的这折子,朕在你眼中便是这样的昏君么?”

魏宁镇定地答道:“自然不是,正是因着陛下圣明,臣才敢直言不讳。臣自乡野来,又在丹川这样的中县待过,所见民生凋敝久矣,臣心中焦急,又见惯了官场胶柱鼓瑟,恐时日愈久,沉疴愈重,惟愿做一剂猛药,若医得天下苍生,臣Si而无憾。”她再次伏下身叩首不起。

皇帝看着她染血的脊背,心中五味杂陈,原来真有这样傻的人,为了替默然无声的苍生说一句话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她再次给梁茵递了一个眼神,要梁茵将魏宁扶起,这才开口道:“朕都省得,政事堂的宰执们也都省得。这些事,都不是一日两日能做好的……”她顿了顿,自家人知自家事,也没什么脸面多提,转了话头回到魏宁身上,“有这为国为民的心是好的。只不过还是太年轻了、对一个沉疴入骨的病人,一剂猛药下去或许能治好,但更可能直接送他去Si,那是你想要的么?治大国如烹小鲜,古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皇帝长叹一声,走到近前来,在魏宁身前蹲下来,看着魏宁的眼眸,郑重地道:“你的陈情朕听到了,朕自会去看的。至于你……朕给你一个机会,到朕身边来,亲眼看看这中枢这朝堂是如何运转的。你慢慢看,等到哪一天你觉着你有了解法,朕愿意再听你说上一回。”

“来人!”皇帝站起身扬声唤人进来,“侍御史魏宁秉X忠纯,忧国恤民,克己奉公,清直耿介,迁中书省起居舍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起居舍人是从六品上,b侍御史还高上一阶,魏宁愣了愣,方才回过神叩头谢恩。

“回家好好养着,养好了再来当值。”皇帝说罢又看向梁茵,“你送她回家。送完了你的差使也办完了,也回去罢。”

梁茵看天看地,看看魏宁,又指了指自己,向皇帝无声发问,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皇帝难得见梁茵吃瘪显露出几分少年心X来,笑笑道:“事办了就办到底,劳你带她出去罢。好好说话,往后打交道的时候还多呢。”

梁茵无奈,只得领命拎着魏宁出去。

“轻些!还嫌仇怨不够么?”皇帝瞪她一眼。

梁茵闻言只好俯身将魏宁背起,几步便消失在了殿外。

她出来的时候仍是走的避人耳目的偏道,脚步飞快。魏宁靠在她身上只觉得累极,魂魄不住地往下坠,眼皮重得好似抬不起来,她强撑着意识,待到身边没了旁人,才在梁茵耳边轻声叹道:“梁大人……好手段……”

她并不是真心夸赞,话语里满是嘲讽。梁茵心中一紧,不接话,只脚步更快了些。

“好一个……忠心耿耿……哈……”魏宁的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梁茵出了g0ng门,有终架着马车已在等她。

车帘一掩,梁茵终于能松下一口气,魏宁坐不稳,头抵着车厢勉力撑着自己,昏昏沉沉地往下滑。梁茵飞快地解了自己的外衫裹到她身上,探了探她的额,触到一手冷汗。见她疼得坐不住,伸手揽过她,令她伏在自己膝头,取了帕子替她拭汗。

魏宁攥住她的手,努力地撑起自己来,嘲讽地看向梁茵:“陛下……晓得你……这般……算计她么?”

自是不晓得的。梁茵垂下眼眸。

魏宁轻笑了两声,也不知道自己该笑谁。

“累了罢,睡罢。”梁茵怜惜地m0了m0她消瘦的脸颊,魏宁已支撑不住了,眼睛一闭便栽到了梁茵怀里。

梁茵搂着她,轻轻触碰她,珍藏还能拥有她的最后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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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师出现在十六章,在梁茵话里出现过,是皇帝的老师,弘明二年因为谏言陛下不该修g0ng室被贬交州,一心一意地觉得皇帝是个当明君的好苗子,却被任X的小皇帝伤了心。现在皇帝年纪大点了,也有点后悔了,又记挂起老师了。姓叶,名我还没取,叶师是她们两个对老师的尊称,后面用得到再取。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看书网http://www.kanshu4.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魏宁身上的伤看着骇人,但好在并未伤筋动骨,梁茵又一直在用好药给她治着,倒也不算多难恢复,只是JiNg气耗得多了,补起来便也要些时日,伤口总痒,夜里睡不好白日就总是混混沌沌。

她不急,也没什么可急的,Si里逃生不曾叫她松下一口气,只让她觉得疲累。狱中度日如年,实则不过一旬,再回到家中的时候,只觉恍如隔世。一觉醒来是俯卧在自己的榻上,身边是小心守着的风清,若不是身后疼痛,真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太累了,累得不愿再去想,什么皇帝什么梁茵什么忠孝什么道义,都好似隔了一层纱,影影绰绰看不清。重重叠叠的影一直在她眼前晃,挥手砸过去,又消散无踪,只叫她暴躁。

她日复一日地枯坐,什么也提不起劲做,只与虚影搏斗。她清楚地知晓那不过是幻象,是她脑中的影子,她明白地晓得什么是虚什么是实,但她管不住她的眼睛和头脑。又几日,她学会了与虚影和杂音共存,任眼前什么东西在动什么声音在响,她都当做看不见听不见,左右也不会怎么样。

后背手脚上的伤一日一日地好起来,疮口结痂,淤青消退,疼痛也渐轻,分明是在好起来,可面sE瞧着却仍是不太好,苍白枯乏,与此前判若两人。

她也不肯见人,谁来都给风清拦在了外头,只说病得不轻,诸人也T谅,上官同僚友人皆只是送了礼来,方矩倒是亲自来过几回,但魏宁也不肯见,只叫风清去推拒了。

梁茵自然也没见到,她不能同旁人一般光明正大地上门递上拜帖,都是藏在夜sE里来的,风清拦了几回,她都想着魏宁应当还在气恼,便没有坚持。直到觉出有些不对,心下不安,这才又一次在夜幕里避人耳目从墙上一跃而下。

风清向来警觉,她一来便发觉了,同往常一样将她挡在魏宁门外。

梁茵压低了声音冷冷喝道:“让开。”

风清摇摇头,坚持道:“我家大人不肯见人,梁大人自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梁茵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抬手便取风清面门,风清不得已还手。两人当即在院子里打了起来。

风清身手虽好,但到底还是不如梁茵,几个回合下来渐落了下风,应对得艰难。梁茵却是打出了火气,下手渐重,风清左支右拙,很是挨了几下,却仍是不肯退。

“够了!”打斗的声音扰了魏宁,她极不耐地披上衣裳,猛地拉开门,面sE不善地喝止了两人。

梁茵看见她出来,心中松了口气,松开钳制风清的手。风清从她手下滑出来几步到了魏宁面前,关切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适。

魏宁缓了缓,r0u着眉心摇了摇头,见风清一手扶着自己的肩头龇牙咧嘴的模样,看向梁茵又带上了几分怒气。梁茵讪讪一笑,将双手背到身后。

魏宁冷冷淡淡瞥她一眼,转头便进了屋,梁茵赶紧跟上。魏宁不曾说什么,风清便晓得她并没有继续拦着的意思,只得目送梁茵进了门。

屋里,魏宁自顾自地往里进,没有正眼看过梁茵一眼。梁茵颇有些惴惴不安,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道:“你……好些了么?”

魏宁不冷不热地回:“劳梁大人惦记,Si不了。”

梁茵知晓是自己有错在先,走近了些放柔了声音道:“莫恼,我只是想晓得你的伤怎么样了。”

魏宁本就只松松散散着了中衣随意披了件外袍,肩头一抖便将外袍抖落在地,中衣滑到臂间,将脊背袒露给她,深深浅浅斑驳一身,好在痂皮大多都已脱落了,只留下皮r0U新生的红印:“看到了?看完便走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梁茵一眼便看到了,心下安定了许多,上前拉她的手,柔声细语地道:“对不住,都是我不好,莫气坏了身子。”

魏宁挣开她的手,将衣裳拉起来,背过身去,口中只道:“你走罢。”

梁茵只当她仍在置气,好声好气地凑到她身边哄,魏宁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直把魏宁惹得心烦。她眼中晃动的影全是梁茵的模样,烦人至极。

她抬起冷淡的眼眸,冷冷地道:“你到底来做什么?来取你的奖赏么?那我给你就是。”她说着便解衣裳,飞速地将中衣团到一起,猛地一把掷到一旁的椅上,ch11u0的x膛剧烈起伏,面上却一派淡漠地看向梁茵,“到榻上去么?”

梁茵被她吓了一跳,颇有些委屈地垂下眉眼,不去看魏宁ch11u0的上身,伸手取过她掷下的中衣轻轻抖开,小心地披回到她身上,替她系好衣带:“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修宁,我怎会如此折辱你?”有些许异样从心头划过,却只是一闪,不曾被她抓到。

她见魏宁怏怏,便换了别的话头,问道:“是不是该要去上任了?预备何时去?”

魏宁又觉着疲累了,方才动了气,翻涌的情志消下去的时候无尽的疲倦便会翻涌上来,夺走她的力气。她又r0u了r0u眉心,眼皮又在往下坠。

“起居舍人不好做,一站便是整日,耳要灵手要快,也颇考眼sE。陛下是个坏心眼的人,说着是中枢近臣,实则特意捡了这个累人的位置折腾你,放你在眼皮底下看着。若是做得好便能入了陛下的眼,自此青云直上——陛下对自己人是极好的。但若是叫她不喜,那折腾的手段便多了,来来回回传召便能叫人跑Si……多看,慎言,对陛下得要恭敬且亲近,这里头的分寸不好把握……”

梁茵急着要见她这一面也是因着这个,陛下是个什么脾X没人b梁茵更知道,她本是想让魏宁外放或者做个闲差,却不想陛下金口玉言点了这样的位置,梁茵刚放下的心又提起了,生怕魏宁在陛下面前什么都敢说,又惹了陛下不快。

她在不停地说,魏宁那里听来却好似所有的词句都从耳边滑了过去,只模糊地听清了几个字,旁的都是嗡嗡作响。她已有些习惯了,风清与她说事都要说上好几遍才能进她耳朵。梁茵的话她不愿听,便g脆当做听不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怎样都好,她不在乎。一双眼眸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梁茵忽地抬眼对上了这样一双眼,她的心猛地一坠,瞬间忘了本要说什么,话断了半截在那里。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她从不曾见过这样的魏宁,不论何时,魏宁的眼眸里总有亮光,总有火在烧,她本身就像一簇火焰,只不过有时猛烈有时冷冽,时明时暗。

但现在,那双眼眸里的火熄了。那里头什么都没有了。

仿佛有一双手攥紧了梁茵的衣襟,扼住她的咽喉,叫她喘不上气来,她正在被那双空洞的眼吞没,那里头是探不到底的深渊。那个瞬间,她的心被千刀万剑洞穿,有无数的虫蚁扑上去啃噬,血淙淙地淌,漫上脚踝,涌过膝头,指尖触到黏腻冰冷,叫人汗毛倒竖。

梁茵颤抖着伸出手,捧起魏宁的脸颊,涩声问道:“修宁……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了么?”

魏宁淡淡地回:“不曾。我想,也不是很要紧。”

梁茵喉头一哽,强忍悲痛,厉声喝道:“你不能就这样去到陛下面前!那只会枉送了你的X命!”

这一句魏宁好似听进去了,歪头想了想,道:“那也不错,是个解脱。”

“魏修宁!”梁茵怒极,喝了一声,声音发颤,“我费尽心机救你,不是为了叫你再去白白送Si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魏宁移开眼睛,仍是淡淡的:“我不曾求你为我费心。”

“魏修宁!”梁茵红了眼眶,哀切地对魏宁道,“你不能这样对我……求你……”求你好好地活着……

魏宁却轻笑了一声:“为何不能,旁的我说了不算,我自己的生Si总能自己掌握罢。”

“你不能!”梁茵已要失了神智,赤红的眼眸里腾起无边的怒火,愤怒吞没了一切,脑中绷紧的弦,铮得一声断裂开来。她忽地拥上去,拦腰揽住魏宁,要带着她往里间走。

魏宁一下被她的气息包裹,整个人绷紧了,片刻之后才晓得发生了什么,皱起眉头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梁茵不肯放手,魏宁便与她扭打起来,挣出来的手肘用尽了力气砸在梁茵肩头,梁茵吃痛地皱了皱眉,一手仍箍着她的腰,另一手去抓她挣扎的手。

魏宁不肯就范,两只手张牙舞爪地又推又打,却撼动不了梁茵分毫,她恼极了,一巴掌打到梁茵脸上。她的力气b年少时大了,一巴掌就打得梁茵磕破了皮r0U,满嘴的血腥,半边面皮红得显眼。

魏宁愣了一下,自己也不曾想到能打中,就这一瞬,梁茵抓住时机捉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带着她一扭,将两手扣在身后,面朝下按在了一旁的桌案上。而后一手扣着她两只手腕,另一手扒了刚刚才给穿上的中衣一缠一系将魏宁两只手捆缚在了身后。

再次ch11u0的上身贴上冰凉的桌案,激得魏宁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立时便晓得梁茵要做什么。

“你不能!”她怒道。

“不能?”梁茵已全无理智,她冷笑一声,“方才不是还邀我上榻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魏宁恼怒:“此一时彼一时!过时便不候了!”

“晚了。”话音未落,梁茵灼热的吐息已到了颈间,手也沿着腰线m0了上来。

魏宁更怒,张口便要喊:“风……”

话还没出口,便被梁茵捂住了嘴,梁茵的声音仿佛出鞘的刀剑一般泛着冰冷的杀意:“风清打不过我,你若喊,我大可以先取她X命,再回来办我想办的事。”

魏宁咽下已在喉头的名字,怒而回头瞪她,眼眸里盛满了怒火。

“这便对了……”梁茵看着她那双眼,忽地笑了。她情愿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是愤怒是仇恨,也不愿那里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如果魏宁无人可恨、愤怒无处可去,那都向她来罢,只要魏宁能好好地,所有的怨恨她都愿意来背负,她甘之如饴。她不惜一切也要把那眼眸里的火再次点起。“你看,没有力量,我便能对你为所yu为。若你不想走我想要你走的路,那也可以到我身边来,我身边总有你的位置。”

梁茵俯下身,亲吻魏宁脊背上新长出的皮r0U,带起丝丝的痒意,几下便叫魏宁颤抖战栗。她极力忍耐着克制着咬牙切齿地道:“你做梦!”什么位置?禁脔的位置么?你怎么敢!

“你晓得我能做到。”梁茵在她背后低低地笑,笑声森冷似有爬虫在身后游走,叫人头皮发麻,“修宁,你知道么,我不是没有想过叫你假Si脱身……你晓得我有多想要彻底拥有你么?现下也还来得及……”

梁茵滚烫的手按着魏宁的腰,在最薄弱的防线上逡巡,所到之处sU麻之感窜起来,一阵一阵地冲击,叫嚣着要魏宁屈服。她们太熟悉彼此了,不过片刻,魏宁便觉察到了自己的变化,她晓得她的身T已先一步投敌叛变。

魏宁简直要咬碎了满口银牙,她连自己都唾弃,这般无力地被束缚、被面朝下按着从身后侵犯,她竟也能起了意,这是何等的低贱、何等的耻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梁茵!梁茵!梁茵!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她挣脱不得,低吼出声,一声b一声恨。梁茵有一瞬的惊喜,但随即沉下去,沉入深深的悲怆之中。

她已触到了汹涌的cHa0水。魏宁久不曾有过,只随意拨弄几下便软了手脚,又Sh又软。但她仍是极小心,慢慢地试探着进。

“我等着。”指尖推进深处,带起一重一重的战栗,梁茵在魏宁强忍的喘息里,平静地回答,“修宁,要记得我如何欺侮你、如何折辱你,你要一直往上走,一直走到取我X命如探囊取物的地方,到时候,我会等你来。”

快意疯狂地翻涌,魏宁咬紧了牙,手缚在身后动弹不得,只得蜷起头颅,用额头顶着桌案,用尽了力气克制,方能不将软弱的一面展露。在她看不到的身后,梁茵按着她极尽温柔,面上却没有半点溺于欢Ai的喜悦与满足,唯有深深的悲哀与疼痛。她俯下身,亲吻魏宁背后的累累伤痕,苦涩的泪落下来,仿佛流不尽,点点滴滴砸到伤痕之上,又从弓起的脊背上滚落,什么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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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茵还在孝期。

*起居舍人:就是差不多就是皇帝专用的书记员,起居郎记事,起居舍人记言,两个人就负责记皇帝每天都做了什么公事,包括上朝、跟大臣议事、典礼、出巡等等,反正就是除了皇帝的私事都要记,记私事应该是内廷的活。皇帝说这是私事就可以叫起居舍人和起居郎出去,说接下来有公事要谈了,就叫他们来。差不多就是一直在皇帝眼皮底下站着,又要听都在说些什么又要速记,完了没记明白的地方还得找文件找人去问,完了回去还要把速记的东西写成文本,每个季度交给史馆修史。所以梁茵说这活怪累人的。

*风清不进来救人是因为她们以前也经常打起来,久而久之就有了默契,一般魏宁不叫她就是不需要她。

让我们再给梁茵点一遍她的BGM~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看书网http://www.kanshu4.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魏宁去上任了,看上去同以往并无差别,恭敬地听上官训话,细致地与前任交割,满怀诚挚地去向每一位向她援手为她张目的臣工道谢,而后去到陛下面前当差。

陛下果然小小地刁难了她,倒也不算过分,不过是多叫她跑了几回,找着由头叫她多站一会儿错过用膳的时辰。b起此前做过的旁的差使,这中枢近臣的位置好像更要气力些。

好在梁茵掰着魏宁的嘴给她灌够了补药,又强要她推迟了赴任的时日,到底还是有用的,至少不至于站不住。魏宁颇有几日不适,但熬过头个月便也习惯了。

自她好了之后,梁茵便不再来了。梁茵在的时候魏宁日日瞧她不顺眼,烦她管东管西,烦她强迫自己喝药,烦她出现在自己面前,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梁茵怕伤到她收着手只一味躲,躲不过挨上几下也是常有的事。不知哪一日起,梁茵从她身边退走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魏宁忙于公务一时也想不起来身边少了个人,等到觉察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声,原来她也晓得心虚。

魏宁不管她,也不念她,她要自己恨她,可魏宁偏不,她晓得,Ai与恨本就同源,最伤人心的从来就不是恨。

魏宁把全副JiNg力都投注在了公事上,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凭什么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这世道不给她,她便自己去取,等到了手她非要这世道翻过来不可。

她在中书省在政事堂在皇帝的身边默不作声地看,她在那个位置能看见中枢各省自上到下每一个人。她小心谨慎地留意每一个人在做什么,有人勤恳便有人懈怠,有人较真便有人糊弄,有人躁进就有人守旧,有人低眉垂目就有人剑拔弩张。各式各样的人,紫袍绯袍绿袍青袍灰袍,高低错落,各有各的模样各有各的心思。她也听见了每一项国家大事的来去,听见了不同立场的大臣都说些什么要些什么,听见每一次抉择里都把谁放在前头又把谁放在后头。她安安静静地听,只是听。

然后她也看见了至高无上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皇帝也在看魏宁,她本以为魏宁是年少轻狂的冒进X子,观察了一段时日下来才发觉魏宁b她想的要沉稳地多。她坏心眼地捉弄魏宁刁难魏宁,魏宁却都有法子化解,面sE淡然得好似半点波动也不曾有。这就很难得,年轻臣子在她面前总是有些躁动的,要么轻狂张扬要么畏缩战栗,这般淡然的倒也少有。她也是做母亲的人了,也晓得度,小小折腾一下魏宁也就够了,瞧不见魏宁忍气吞声她自己便也觉得自己无趣,之后便不再多做什么了,只当魏宁就是寻常一个小臣。

翻过年来,梁茵出孝复职了。皇城司都指挥使的位置皇帝给她留着,除了服自然也就接着回去当差。她重新穿上紫袍,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抄家。

皇帝此前叫魏宁这么一谏,自觉心虚真就收敛了许多,可花销仍是在的,想来想去,梁茵说,那抄几个贪官罢,皇帝想着也是。说这话的时候是梁茵复职来向皇帝谢恩,这是公事,正好也是魏宁当值,听见通报的时候手中的笔顿了顿。

她许久不曾见到穿着紫袍的梁茵,一时间有些晃眼,走进殿里的那个人熟悉却又陌生。梁茵晓得她在那里,她什么时候轮值值什么时候做些什么梁茵都晓得,于公魏宁值得皇城司注目,于私则是她想要多看看魏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她不敢到魏宁跟前去,便只能远远地看着,看魏宁早早出门点卯,看魏宁来去匆匆,看魏宁疲惫地下直回家。她看着魏宁与同僚往来温润谦和的模样,看着魏宁与友人小聚露出的柔软笑意,那样的魏宁又同以前一般无二了,只不过她的笑意再也不会流露给梁茵。她们之间只会有针尖对麦芒,只会有争执和扭打,只会有冷淡与厌恶。梁茵藏在暗处远远看着魏宁,面上看不出什么,谁也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魏宁眼中的火光重新燃起来了,可她的光亮永远不会有哪怕半分照到梁茵身上。

梁茵踏进g0ng室,极快地扫了一眼,将内室收入眼底,又飞快地垂下眼眸,恢复恭谨的模样,也与魏宁看过来的目光交错而过。她趋步到皇帝面前行她的礼说她的话。

皇帝见她回来也很是喜悦,闲话了几句家常,说起小殿下能骑多久的马开几石的弓能S中几回红心了。魏宁默默记,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复职谢恩,帝喜,与之话储君骑S事。

皇帝忍得也够久了,看见梁茵她便好似有了自家人,滔滔不绝地抱怨起修g0ng室银钱不够来。不过修缮一个西苑都拖到开年了,再等等就入夏了,实在不成只修主殿就是了,她可以只带孩子去住,旁的人就再忍忍。梁茵想了想就说那个谁上次不是说吏治不清么,咱们多久没查贪官了?

魏宁闻言一愣,这是她们记注官能听能记的东西么?赶紧咳了两声示意。

那边俩人回过头来好像才注意到魏宁和起居郎在,她魏宁不就是梁茵口中的那个谁么。

皇帝也咳了两声,瞪了梁茵一眼,又温声对魏宁道:“这些话不用记。”

魏宁看她,脸上写满了这不合规矩。

皇帝想了想,起居郎是个嘴紧的,在她身边多年,她是晓得的,但魏宁这样耿介的X子却是要多交代上几句的,便温声对她道:“魏舍人,这不也是你想要做的事么?本也没什么不能记得,只不过不好传出去,惹得人尽皆知还能查出什么呢?你说是罢?”

梁茵倒是直白,对魏宁道:“你们出去。”

魏宁光明正大地瞪她一眼,起居舍人起居郎官职虽低,但却是正儿八经的清贵文官,又是隶属中书省门下省,梁茵一个武官八竿子打不着有什么资格来命令她们。她瞪完梁茵又看向皇帝,梁茵不能叫她出去,但皇帝可以。

皇帝这下才想起来她本可以先叫魏宁他们出去的,笑道:“魏舍人,今日我与梁都指挥使的话都是私家闲话,不必记,你回去罢。方才听到的都忘了罢。”又看向殿中其他人,语含深意,“你们也都一样,今日的话一句都不能传出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臣等领命。”魏宁行了礼,又瞪梁茵一眼,这才随着众人退了出去。

等到梁茵出来,弘明九年轰轰烈烈的稽贪查蠹拉开了帷幕,梁茵以抄家破门的暴戾手段宣告自己的归来,再一次成为叫满朝文武yu言又止的人。

金银珠宝流进,钱袋饱满的同时,皇帝也饱满了,X情也愈发随和。她满意魏宁的谨言慎行知眼sE,越发喜欢带她在身边,偶有政事也要问问她如何看,半是询问半是考校。魏宁答得也很谨慎,梁茵b着她应了不许在陛下面前说不该说的,虽然被b着应的,但应了就是应了,她是听进去了的。她不傻,保全自己,方有来日可图,韬光养晦的道理她是懂的。

夏日里,皇帝如愿以偿搬去了西苑。百官觐见的路远了,日头也毒了,不知不觉地皇帝的事务便少了,皇帝觉出了好处,已打算在西苑多住些时日。旁的官吏便罢了,多跑些路就是了,如魏宁这类围着皇帝转的官就更难些。好在皇帝倒也不是那么苛刻的人,点了他们一同搬来西苑,不必两头跑,只不过银钱不够了,官署便不修缮了,诸臣T谅T谅将就将就罢。

臣僚们来得少了,梁茵来得却一点不少,隔三差五就往陛下面前来,要么同陛下关起门说话要么配小殿下玩耍,好似皇城司没什么公事似的。等她走了陛下总是更开怀些。魏宁十次当值,能有五次遇上梁茵。饶是她再当看不见,也不由腹诽,好一个佞臣。

这天也是梁茵早早来了,陛下便说今日歇歇罢,要带着梁茵去看小殿下上课。魏宁现下一听两人起个头便晓得今日也不必当值了,同起居郎对视一眼,利索地收拾东西准备告退。却不想皇帝叫了她:“修宁若不忙便一道罢,不必带你那手札。”

这就是要她陪着玩的意思了,魏宁懂,方少规以前做翰林的时候就经常被传召去陪陛下解闷,Y个诗作个画下个棋说点恭维话什么。陛下头一回这么亲近地唤她的字,她自不会不懂事地拒绝。

梁茵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她,她当做看不见,恭谨地跟在两人后头。

陛下晓得她两个在诏狱那点仇怨,现下把魏宁当了自己人,便也有意叫她们两个亲近一二,解了这仇怨去,奈何两人都不领情,一个不情不愿一个怪模怪样。这种事,哪怕是皇帝也不好强按头的,只好当做瞧不见,三人默契地说起储君来。

魏宁在皇帝身边看了这么久,旁的事或许还要再琢磨琢磨,但皇帝最在乎谁这事是谁都晓得的,只要说起储君来,皇帝再是气恼,都能松解下几分,夸储君总归是最好的话头。更何况小殿下真的是很好的。

九岁的孩童自不能说她有多能g,但聪慧伶俐却是能看出来的。皇帝就这一个独苗,是真正的掌上明珠,自小便养在皇帝身边,是皇帝亲手照料的,大些了也不过是挪去偏殿,不在皇后身边养,自然也不会叫她独自去住东g0ng。小殿下可以说是在皇帝膝头长大的,皇帝看折子,她便在皇帝怀里坐着,皇帝瞧见了能讲给她听的东西便要与她细细分说;皇帝与群臣议事,小殿下也在一旁坐着听,能不能听明白是另一回事,能乖乖坐住便很叫群臣欣喜了,若是有暇,诸臣说完了事还要同小殿下说说话,小殿下应答也很得T。这样的储君,谁不觉着好呢,谁不觉着有盼头呢。因而说起储君来,谁都是夸的,皇帝当然Ai听,任何人夸小殿下,都能在皇帝那里得到一个好脸sE。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魏宁也常与储君打照面,她们常在皇帝身边,若陛下正忙又不是与群臣议事,她们便是候着的,这种时候小殿下就会来同她们说话,一派正经地叫内侍给她们送个点心或茶水,像大人一样问问她们有没有什么不适,要不要歇会儿。天真无邪的一张脸学着大人的样子仰着头看她们的时候,是真的很叫人心头柔软。

再熟识些了,小殿下也会拿着课业来向她们请教,陛下忙的时候多,也不能事事应答,答不上来的时候便随口点个人来给小殿下解答,魏宁二十一岁就中了进士也说得上是才华横溢的,这种时候十有是要点她的,她便也听过小殿下问的诸多稀奇的问题。魏宁照顾过幼妹,晓得怎么同孩童说话,小殿下便喜欢她,连带着陛下对她的观感也越发地好。

但不论是谁,论起哄陛下与小殿下都是不如梁茵的,这人好似所有的JiNg力都用来琢磨这两位了,看见她来,一大一小都快活。魏宁不止一次看见梁茵把小殿下举起来,逗得小殿下嘻嘻笑,这也就梁茵敢了,看着她们笑闹,皇帝便也会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温馨。

这样的场面若是放在家中,魏宁也是见过许多回的,堂兄们每次来都要把小妹举起来,小妹会尖叫着大笑要再高些,母亲看到了便会一边笑一边叫堂兄们别惯着她。魏宁小时候,小叔叔和大堂兄也是这么对她的。任谁家都是这样的。

魏宁也是到了这时候才意识到,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帝王也是人,也是父母姊妹也是有人l之亲的,打开门她们是君臣,可关起门来,她也想要有一个真正的家。皇帝会与储君同分一份糕点,抱着储君在膝头喂到她嘴里,看她吃得香便会露出笑;也会在储君累得打瞌睡的时候抱她在怀里拍着脊背哄她陪她睡一会儿;会在储君委屈地落泪的时候,好声好气地与她讲道理,搂着她为她拭泪;也会在储君淘气的时候板起脸唤她的全名,絮絮叨叨地教训。皇帝与储君在一块儿的时候,她只不过是最寻常的一个母亲,她们也不过是最为普通的母nV。

她到了此时才明白,为何当年梁茵说皇帝不过是个同你我一般无二的凡夫俗子。

而梁茵圣眷至此,不过是她晓得什么时候与这个至高无上称孤道寡的人做君臣,又在什么时候与她做姊妹做挚友。做姊妹的时候,她亲近又真挚,给了她们无尽的温情,而做君臣的时候她又足够能g足够有用,什么事她都能办都敢办。她没有道义,没有傲骨,没有坚持,她不看那些圣人书里说的东西,她只是为她的主君为她的姊妹解忧,不论是哪一种忧。谁会不喜欢这样的贴心?

梁茵说那话的时候,魏宁不以为然,此前她读的所有的书、学的所有的道理都在说在什么样的位置就该担什么样的担子,皇帝享了全天下的供奉,她就该完美无缺,就该克己复礼,她是至高无上她就该晓得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可此时,魏宁感觉到了几分动摇。

她也只是个人啊。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看书网http://www.kanshu4.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弘明九年过得无波无澜,魏宁的每一日都是大差不差地过,在一轮一轮的轮值里时日走得飞快。这一年也是难得的太平年,没有什么天灾,又因着年初梁茵刚下了一波狠手抄了一波家,吏治也是难得地清明了一阵。

魏宁与梁茵彻底形同陌路,明面上与私底下都没有半分往来,离得最近的时候竟是在陛下面前。梁茵有好多副面孔,在皇帝面前在外人面前都是不同的。见得多了,魏宁也会有那么片刻在想,她认识的那个梁茵是不是也不过是她无数套皮囊中的一套。过了一会儿,她又恍然想起,这件事她不是在揭开梁蕴之的皮的时候便晓得了么,怎得同一个坑她还能掉进去两回。她在无人的深夜轻轻扇自己的脸,唾骂自己也是个贱骨头。

她把梁茵抛之脑后,专心忙她的公务。但中枢的位置虽清贵,却日复一日,适应了之后魏宁竟觉得有些无趣了。她现下晓得什么时候得打足了JiNg神,什么时候又能偷着休憩,晓得陛下对着什么人会说什么样的话,晓得什么事急什么事缓。有时候她们几个在陛下跟前当值的文官还会偷偷打赌,赌今日陛下是勤政还是休憩,赌小殿下几时能做完课业,赌梁茵来不来。赌钱自然是不敢的,不过是嘴上找个乐子。再是清贵那也是上直点卯,谁都是会累的,有点旁的岔子打一打倒也能提提劲头。

魏宁有时候也会突然觉得,每日埋首在书卷里真的算是在做什么实在的事么?怎么一年一眨眼便过完了,回头望去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整理起居注文稿到深夜的时候,她会忽地停下笔想起丹川的田地来,这个时候丹川的田地该是郁郁葱葱了罢,今年年景好,该是个丰收年。她晃了晃神,在丹川的日子远得好像已过去几十年,她都快要不记得脚踩在土地里是什么感觉了。

这真是对的路么?魏宁有片刻的茫然,随后告诉自己,是对的,在两仪殿里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朝廷是怎么运转的,学到了处理一件政务需要关心什么看到什么回避什么,而她又离着高处那些人还差着多少的阅历。她一直在汲取,她在为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播种育苗。

她那一颗本无波澜的心正在B0B0跳动。

曾经觉得能做一地父母便好的她,被宿命推动着,生长出了一颗B0B0的野心。

她开始愿意为了更久远的未来而选择一时的沉寂与克制。而为了那样的远方,她需要让自己的另一只脚也离开生养她的土地。她得要先选择背叛,才能选择反哺。

没有人知道她正经历着这样阵痛的蜕变,除了梁茵。

梁茵什么都晓得,这颗心是她给魏宁种下的,她日复一日的yAn谋是起了效用的。她远远地看着魏宁的眼眸变得深邃变得悠长,远远地看着魏宁日渐游刃有余进退有据,也远远地看着魏宁在深夜里写下无数的困惑与解答。她都晓得。在魏宁不知道的地方,她灼热的目光落了太多在魏宁身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日复一日。

梁茵是个很能忍的人,再多的情愫她都能忍下来,不露形sE。她也能等,哪怕看不见光她也愿意守在黑暗里。

那件事之后,梁茵沉寂了许久,她在冷静下来之后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亲手践踏了她与魏宁的情意,这才是魏宁最不能原谅的事。

她晓得的,她分明晓得的。可那时候她一心只想要魏宁脱身要魏宁活着,手段,她从来不在乎用什么样的手段,失去魏宁的恐慌驱使她对魏宁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这样的她还怎么配对魏宁说Ai?她后知后觉地读懂了魏宁在狱中不肯对她说的话。她们是真的覆水难收了。

可梁茵舍不得,她还有什么呢?没了魏宁她便真的一无所有了啊。她不敢去向魏宁祈求原谅,便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的明月只要还能高悬便够了,只有清冷的余光散落那也无妨。只要她还能看见她,还能看见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在生根发芽,那怎么不算一种刻骨铭心的纠缠呢?她在日复一日的守望里感受到了丝丝喜悦。

弘明九年无声无息地便过完了。

紧跟着的弘明十年却是个多事的年头。都快进四月了还忽冷忽热的,小殿下年幼T弱,病了好一段时日,好起来之后脸都瘦了一圈,叫他们看了都心疼,更不要说陛下了,两仪殿好长一段时日都是冷寂凝重的,叫人透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熬到夏日又多雨,白日里就黯淡无光,得要点起烛火来。这个夏不算热,皇帝便也没有去西苑避暑,雨水却叫人心里烦闷。约莫是多雨的缘故,梁茵许久不曾来,皇帝好似也晓得她在做什么,不像往日时不时要召她一回。

进了七月梁茵才来多了些,难得地梁茵来过之后陛下不见展颜反而愈发怏怏,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陛下一听通报便要他们退出去等。魏宁撞上了几回,梁茵来的时候他们正退出来,魏宁抱着纸笔站在门边瞧见梁茵拎着袍角从雨里走出来,步子飞快,身后打伞的内侍都要跟不上她,走到近前才留意到,她的K脚都已Sh了半截。

她半点不觉,放下袍角抖了抖身上沾的水,草草地与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往里进了。

魏宁觑了觑她的面sE,竟觉得她有些疲乏,也不晓得是什么事,这般来去匆匆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过几日她好似晓得一些了,陛下关心起朔北与西北一带的军务来。朝中都有些猝不及防,北边虽常有摩擦但大T是太平的,怎的突然想起来了。但陛下要问,自然得有人答,兵事相关的衙门便都跟着忙了起来,连带着魏宁也更忙了——她也不知兵的,得多看多学点,否则听都听不明白她怎么记呢。

他们私底下猜是不是边境又不安生了,但这才夏天,草原上春夏是放牧的时节,也不至于想不开这个时候来犯罢,也有猜是梁茵抄家上瘾,去岁动的多是文官,今岁或是要对武将动刀。各有各的说头,谁也说不过谁,又小小的赌了一局。

魏宁谁的话也没应,她不知武事,但她晓得梁茵。她从不曾见过梁茵那般Y鸷冷肃的模样,此前不论是抄家杀人还是在怎么的,她多数时候是心有成算的,从她脸上便能看出来算无遗策的底气。她也说不上哪里不同,只是隐隐地觉着不安。

她婉拒了同僚的邀约,想着去秘书省查查兵书看有没有史书可考,却在书库架阁间迎面撞上了梁茵。梁茵着了一身内红外白的圆领袍,护腕束了袖,蹀躞带勒出窄腰来。许是为了在架阁间上下便利些,后摆被她撩起来掖在蹀躞带里,往那里一站便是英气非凡。她正捧着一册书在翻,听见有人来,一回头,便撞上了魏宁。

两人皆是一愣,这是这么长时日来头一回只有她们两个的相见,眼神相触的瞬间一切都静止了,好似天地之间只余了她们对视的两双眼。眼眸里有过一瞬间的波澜泛开,而后复归平静。

梁茵到底是上官,魏宁再怎么也不能转头便走,回过神来先一步执了礼。

梁茵颔了颔首算是回应,将眼落回到书册上。她坦坦荡荡,魏宁自然也不会畏她如虎,转过眼沿着架阁找了起来,权当是遇上了旁的同僚。

这么想着便心思变澄澈了,她真就一心一意在架阁里翻找起来。

直到身旁传来古井无波般的声音:“找什么?”

她抬起头来,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走到梁茵身边了。

魏宁一怔,话已先于思考脱口而出道:“……找边关战事的记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记档能看懂什么?先看这些,够你用了。”梁茵g了g嘴角,无声轻笑,伸手从架子上取下几本书册,逐一抛到魏宁怀中,魏宁猝不及防,接得手忙脚乱。

“……多谢。”魏宁扫了一眼,皆是她用得上且读得懂的,她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地道谢。

梁茵已转身走了,听见她的致谢,头也没回,只挥了挥手。

又几天消息便出来了,突厥老王过世,野心B0B0的新王上位,正磨刀霍霍要趁马肥草茂之际图谋中原。消息是从梁茵那里来的,魏宁在两仪殿议事的时候听了个正着。

话一出口便是一片哗然,这一回议事是将朝中知兵事的重臣都叫上了,连七十多岁的卫国公都叫来了。

“消息可真?”诸臣一时都不敢信,追着梁茵问。

“真,”梁茵不卑不亢地回道,“皇城司的探子冒Si送出来的消息,突厥汗庭已戒严,消息出来得都不容易,若非有意何必如此?”

兵部尚书点点头:“是这个理,寻常新王继位该昭告四方,同我朝也该遣使来告,不同寻常便是该警惕些的。”

“新王并非顺位继承,”梁茵接着又把突厥那边的事汇了汇一一讲了,“……并非无人反对他,但也正是如此,他更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固自己的王位……”

她稳稳地讲述,文官多是一脸苦涩,户部尚书算了算国库的结余,脸都黑了,武将则听得仔细,存疑的还要再问上一问。

“今夏多雨,中原多涝,草原却是水草丰茂……”右仆S叹了口气,“于我们大不利啊……这可如何是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场面一时沉寂了下来。

忽地,有人轻笑了一声,将满室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须发皆白的老国公大笑道:“如何是好?打呗,要战便战,备战便是。老朽七十了,一生经过的战阵无数,打之前谁晓得能不能赢?再难打的仗,无非是一场一场去打下来罢了,想那许多作甚,做事就是了。若朝中无人,老朽还能再战呐。”

这话一出,武将们自然争先恐后要请战。

陛下敲了敲桌案,道:“诸卿报国之心朕知晓了,只不过现下还没打过来呢,说不定虚惊一场呢,先议一议备战罢,边镇要是能守得住自然是最好的。”

于是诸臣便议了起来,到了实事上各有看法再寻常不过了,吵来吵去互相骂起来都是常事,更何况是打仗这样的国之重事,魏宁记得手都快出影了。

议了半天下来,最后定的是通知边镇备战,户部兵部工部各自筹备。议到这里方向便也有了,当下也尽够了。陛下r0u了r0u眉心露出疲态来,便叫散了,魏宁他们也可以下直了,陛下今日的公事便到这里了。

诸臣告了退,逐一退出殿去。外头又下起大雨了,品级高年岁长的先叫内侍们打伞护着送出去了,年轻些的便等会儿,恰巧叫魏宁与梁茵并肩站在了一块儿。瞥见紫袍的时候魏宁愣了一下,本想躲开些,左右看看又觉得不至于如此。

两个人便也就这么站在檐下,仰头看雨。

今年的雨真大啊,淅淅沥沥地,总也停不了,总也看不见日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看书网http://www.kanshu4.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整个朝堂都开始了紧张的备战,户部勒紧了K腰带腾出钱来造兵甲发军饷,朔北军自然也是嗷嗷叫着要贼寇有去无回,表忠心的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带了足量的军饷走。然而事情并未像诸人想的那样发展,突厥动也不曾动,甚至于北方各族都好似没什么异动,北方忽地好似风平浪静了。

从边镇到中枢,每个人都在等,却什么也没有等到。于是便有细小的声音在说,是不是谍报错了。没人敢直说梁茵的名字,但私底下不少人偷偷在说梁茵立功心切,把事往大了说,连带着要嘲讽上几句。梁茵报了病,闭门不出,更是叫诸人的嘴更碎了些。

但政事堂不敢松懈,突厥不曾遣使是实,反常便是有妖,多防着总是不会错的。直到八月里,朝廷不曾等来开战,却等来了突厥使者。鸿胪寺问使者,新王继位这般大事为何早不来,使者略有尴尬,讪笑着解释说有些内务要先解决。这么说便懂了,新王确是根基不稳,只不过他并不打算兴兵,而是正在急着对内镇压。满朝上下都松了口气。

两仪殿议事又换了话头,文武之间开始争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打一打突厥,武官自然想要这个军功,但文官就不愿了,打仗打的何止是将军的本事,是钱是粮啊,国库哪有这个闲钱。

这几轮议事梁茵都不在,她仍在称病,外头风言风语说她不过是没脸出来见人。

魏宁却觉得那不是梁茵会做的事,她怀疑梁茵不在京中,但想想又不对,这当口她便是往边关去又有何用呢。

梁茵自然不在垣州,京城到垣州又是十余日,朝中若有事她赶不及回来。但她也确实不在京中,她等不及消息进京,往入京必经的乾州去了,乾州是西面北面入京必经之地,是关中门户,离着京中也近,快马一日便能回来。

她不觉得突厥是熄了心思,只会觉得是有更大的图谋,为了应对可能的危机,她将她在草原布下的人手全调动了起来——那是她自弘明二年便开始布的局。

然而调度终究是赶不上变化。九月里,在所有人都觉得战事不会再起、放松了警惕的时候,突厥连合羌人回纥一同南下,战火瞬间点燃,朔北军匆忙应战,措手不及,叫突厥人度过河来连下两城,朝野哗然。

消息传到两仪殿的时候,陛下怒得一把挥落了桌案上所有的奏章:“朔北军之前怎么跟朕表的忠心?这就是他们的忠心!连失两城!门户大开!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败仗!这才几天!钱给了,饷发了,他们就这般报国么!”

宰执们也气,但再气也还得做事,若是再打败仗再失屏障,蛮族可就要长驱直入直达京师了。于是一个两个地劝了陛下息怒,转头便议起怎么办来,好在此前做了筹备,兵甲粮草都已到位了,再加上征调的兵丁,先给朔北军补上。

议了老半天,陛下才缓过气来,这时候想起来问:“他们到底怎么把渠安和横朔Ga0丢的?再仓促应战也不至于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看向兵部,兵部摇头,军报上只说敌寇势大血战不敌。她不信,边关打来打去那么些年,不过是有来有回罢了,草原蛮族是一夜之间突然便如有神助了?她又看向梁茵。

梁茵冷着脸回道:“应是以为无事懈怠了,哪成想遇上个有准备的。突厥新王虽然刚刚即位,但图谋中原之心却是由来已久,此前老王老迈,突厥也分了强y保守两派,新王莫咄便是最强y的那一个。”

她这么些年一直在渗透各族,试图把保守绥靖派推上高位,却不想在最难对付的突厥这里仍是叫最强y的那一个登上了可汗王位。她颇有些不甘心,费尽了心思给他找不痛快,但也万万想不到他就敢在刚即位的时候就打这么大一场仗,不知道使得什么法子压住了内部的声音便罢了,还说动了羌人和回纥。她在回纥羌人处也是有探子的,却没给她及时报来消息,消息来的时候仗都打起来了,这就很让她恼怒了。

陛下听了也恼,养了这么多年的朔北军就这么没用么?她思索片刻又问要不要换将,武勋们便道临阵换将是大忌,朔北军吃了这场亏定是要雪耻的,倒不必在此时便换将,还能再看看。

这话倒也不算错,陛下也听进去了,放诸臣们接着议事,自己借口缓缓头痛叫了梁茵进了后头寝殿。皇帝住甘露殿,在两仪殿后头,连廊连着,皇帝走得急,袍角翻飞,梁茵跟在后头也加快了些脚步。进了内殿屏退左右,皇帝低声问向梁茵:“朔北军,是不是不太g净?”

梁茵皱起眉头,思忖了片刻该怎么答话。

皇帝一看便知她是晓得的,心下顿觉不妙:“烂完了?”

“那倒也不至于,”梁茵回道,“仗是能打的,不过是有些拥兵自重贪财重利的小毛病,贪军饷吃兵血多少也是有的,只不晓得缺员多少。”

皇帝一听便懂了,文官里有文官的蠹虫,武官也有武官的贪婪,金银面前没有谁高谁低,那么大笔的银钱出入,没人打主意才有鬼。但太平年景里贪一些她能当做不晓得,只当是买他们的忠心,可钱拿了事得办啊。皇帝咬牙切齿,却又投鼠忌器:“这两城拿不回来,朕还能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么!”

她是真的急,若叫突厥兵临城下,那真的是要做亡国之君了!左右寝殿里头无人,她全不顾仪态,在殿内打起转来。

“陛下莫急,方才国公说得有理,这样的耻辱朔北军也不会不当回事的,军心还可用。”梁茵宽慰道。

“我这心里是真没底,离得这老远,看不见m0不着只能等,只能等!”皇帝半点没被宽慰到,心头烦闷得很,她现下对什么都怀疑,一时是疑心朔北军yAn奉Y违,一时又疑心朝中文武各有心思,总之是心里七上八下,“朕恨不能御驾亲征,朕亲自站在后头,总不能再糊弄朕了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梁茵大惊,忙劝。皇帝又不会打仗,去了能有什么用啊,活活多个靶子,她哄了又哄,好不容易凉下陛下过热的脑子,瞧她镇静了些方道:“臣想去垣州。”

“你?你要带兵?”皇帝眨眨眼,不是她看不上梁茵,术业有专攻,梁茵去能b她去好到哪里。

“不是,”梁茵回道,“我在京中消息太慢了,北边现下乱成一团,我的人半数都陷在里头动弹不得,没有消息这仗不好打。我估m0着,莫咄的位置也没有那么稳,连下两城是大胜,但朔北军回过神来必不会叫他们好过,一旦陷入焦灼,对两边都不只是武力对拼了,朝堂、利益、大局、钱粮,战场以外有太多的东西会左右战局了。”

“你觉着这仗不会太快结束?”皇帝听得仔细,思索片刻抓住了一些东西。

梁茵叹道:“得要做好这样的准备,哪怕是朔北军拿回两城,只要莫咄任在位一天,他犯我之心便不会熄,这一仗总得把他们打服才行。陛下且要有些耐X,越是急躁便越是容易出错。”

“你说的是。”皇帝听进去了,打转的脚步也停了,深x1了一口气,慢慢定下心神,“这样,你替我去一趟,去都去了,便带着威慑去,好好给朔北军紧一紧弦!”

她快步走到墙边,一把摘下墙上悬的宝剑,用力地拍进梁茵怀里:“朕赐你天子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梁茵措手不及地抱住了那柄宝剑,抬起眼看见了皇帝眼中腾起的灼灼火光。她们都还很年轻,哪怕有些这样那样的心思,可在面对危局的时候,她们还不会瞻前顾后未战先怯,她们有着一样的愤怒与不甘,她们也一样的渴望胜利与荣光。梁茵心中热血涌动,握紧了那把华丽而锋利的宝剑,郑重地看向皇帝,道:“臣,定不负君恩!”

弘明十年秋,突厥进犯,北疆失地,帝大怒,遣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为监军,持天子剑,押送粮草兵甲,前往垣州。

梁茵带走了一队皇城司武卒,都是沾过血的老手,杀气腾腾。谁都晓得梁茵是什么人,她就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现下陛下把钢刀架在了北疆文武的脖子上,明晃晃地告诉朔北军,打不赢便洗g净脖子等着清算。

朔北军又哪里不晓得自己犯了多大的罪过,已在拼了命地补救。梁茵监军的旨意才出了两仪殿,后脚便传来了朔北军血战收复横朔的消息。皇帝听了只哼了一声,这哪尽够呢,将功折罪还不够折的,又看一眼朔北军报的折损要的补充和增援,心下便有些不满。一打仗便要饷,此前分明已给足了,钱呢?都上哪里去了?这掏的都是她的钱!若不是没守住至于又出这钱么!

她盘算了一下,又把正在筹备的梁茵叫了来,问她晓不晓得朔北军吞了多少。梁茵面露难sE,只道她不好cHa手军中,并无实数。其实她是有个大概的数的,皇城司禁军难不成就不吃空饷不成?她估m0着朔北军那里空的要b禁军要多不少,只这话便不好跟陛下说,她手里也得要有筹码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陛下不曾深究,皱着眉头恶狠狠地道:“你去的时候顺手好好查查,若是因着贪过了头而致的战败,朕要他们好看!”

梁茵自然无有不应,她这监军的权柄可不小呢,且看看北疆是个什么应对。

说完了小话,皇帝瞧着殿中摆下的沙盘,疲惫地垂下眉眼,颇有些怅然,低低问道:“怎得又是个多事之秋,总不叫人安生。”她自己晓得自己,她没有那个开疆扩土的本事,只做好一个守成之君便很好了,哪成想还是有这么一场y仗要打。

她抬眼看了看梁茵,又转过眼,有些含糊地低声道:“刀枪无眼,虽只是去做个监军,也小心些。”

梁茵听到了,笑道:“我都省得。”

皇帝点点头,叫她自回去准备。

梁茵出来的时候魏宁一行人还等在外头,见她出来忙给她行礼。梁茵顿了顿脚,点头回礼,锐利的眼从几人身上扫过,叫众人忽地一冷,不晓得何处得罪了她,不由自主地低头多看了自己两眼,唯有魏宁从来不怕她,理直气壮地迎上她的目光。

梁茵忽地一笑,开口道:“小魏大人,幞头歪了。”

魏宁一惊,不及回话,梁茵已走出去了。

起居郎替她看了一眼,莫名地道:“不过歪了分毫,不细看都看不出,她那什么眼睛?专用来找茬的眼睛么?”身边同僚连声附和,小声说起梁茵跋扈的往事来。

唯有魏宁若有所思地看着梁茵的背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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